专业悲观15年(阿壳)2022.11.29

阿壳

 

坐宝座的说:“看哪,我将一切都更新了。”(《启示录》21:5a)

 

在我认识的人里,他最爱讲述乡愁旧事。不但爱讲,还自带画风;不仅让听众身临其境,还能使人感其所感。他最喜欢回忆的一幕,是小学的周末和暑假的早晨:人还躺在炕上,恍惚间,闻到柴火味和面食的香气,那是妈妈在烧火做饭。晨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,带来鸟儿的叫声,还有慢条斯理的村广播:“全体村民请注意……全体村民请注意……大队门口卖西瓜,大队门口卖西瓜,谁家想买西瓜到大队门口,谁家想买西瓜到大队门口。”

“喂……常来金,赶快回家咯,家里有人寻你咧。喂……常来金……”

那样的生活日日如是,回环往复,他曾以为永远也不会改变。

 

90年代“改革的春风吹遍全国”,带来了致富的骚动,也使人被贫穷所刺痛。他感到童年一下就过去了。他不喜欢村里的这股新气息,不喜欢大人脸上像遭到曝晒般现出的焦灼,也痛恨别人背后说他父亲不会挣钱,没有出息。

高中时,他考进市里的重点中学,人人都说常家的儿子有能耐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离村进城的陌生与惊惶。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听懂城里老师的口音,重新跟上进度,重拾尖子生的自信。可他一遇到交学费,还是感到痛苦。他到处找书读,想要重建一个完整有序、能被理解的世界。但是无论怎么努力,那种陌生和断裂感始终都过不去。

高二时,他第一次读到“树木被砍伐过度,有朝一日氧气将会耗尽”的环境问题的文章,他形容当时的恐慌,好像“氧气立马不够了,甚至真实地感到要窒息”。可是人人照常度日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怎么可以这样呢?这可怎么办呢?他一遍遍问自己,却没有答案。也许现在看来,那不过是青春期的过激反应。但他说他真的绝望过,而且头一次生出一种悲凉感:世界有一天会毁灭,而人无力改变。

高中毕业后,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北京理工大学,乡里都传颂了好几年,可是他没有任何成就感:学校对升学留有特殊通道,班里好些同学家里都有“背景”;城里的女同学很早就开始追名牌,谈恋爱常去麦当劳、肯德基、避风塘,男生送女友的生日礼物动辄好几百。

而他的父母为了凑学费,在亲戚间四处求借无果,最后他靠学贷、奖学金和做家教度过了大学4年。曾经他以为恋爱是“两个人手牵手,在校园里漫步,畅谈人生和未来”,如今那样的理想成了笑话;到了一个程度,他甚至体验到一种被阉割的羞耻。

大二时,他抑郁了。当时还不知道有抑郁症这回事,老师眼瞅着他情形不对,怕他自杀,劝他休学回家。他觉得活着没有意思,可是在家看见父母的辛劳,又心里发酸。最后他终于摸索出一套理论,一个“说法”,好让自己能重新面对现实:“人都要死的,死了也就灰飞烟灭了,痛苦也好,不幸也罢,都没关系了。”

他体验到好久没有过的安宁,只是这安宁里带有丝丝凉气。

大学毕业前,他交了女友,这股凉气也始终弥漫在他们中间。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他那么聪明刻苦,可一直都只是个“潜力股”;他们也努力存钱,可他对赚钱本身始终缺乏热望。她看韩剧时,他甚至会正儿八经对她说:“爱情是不存在的,两个人走到一起纯属偶然。”她形容他是“月球人”,吵架时会喊:“回你的月球里去吧!”

这样处到第4年,女友提出分手,他收拾了一点衣服就走了。没有钱,孑然一身,因为精神状态太差,他把工作也辞了。他说那会儿走在马路上,看着来往的车辆,他会出神地想:“为什么不撞过去呢?”

 

当时有朋友给他讲基督教,说信耶稣会得永生,他一听说 “永生”,就气不打一处来。“活这一辈子都够苦了,还要永远活下去?”可是他看人家的生活,确实和他的不一样:朋友在基督教机构工作,年末催款只需打一个电话,事情就办了,没有推诿,没有心知肚明的谎言;人家比他穷,但是该吃吃,该喝喝,周末去教会,看起来了无挂虑。他问自己:“我一分分地存钱是为了什么?”

那会儿,他最真实的感受是:生活已经碎成了渣,重来似乎不再可能。说信耶稣会“重生”,那是什么意思?人真的可以重头再来吗?翻圣经时,他读到一句话:“上帝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,不再有死亡,也不再有悲哀、哭号、疼痛,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。”坐宝座的说:“看哪,我将一切都更新了。”(《启示录》21:4-5)

“更新”这个词打动了他,他对自己说:万一这才是真的呢?

那段时间,我和他相识,第2年我们结婚,然后南下广州。

结婚头几年苦乐参半。“穷”字当头并不是最难过的,穷夫妻也有穷欢乐。让我崩溃的是他情绪不稳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都会突然低落,十天半月地黑著脸,像一朵乌云在家里走来走去。他努力工作,但我看得出那是出于苦熬。公司里浓重的官僚气让他不适,工资3年不涨,前景黯淡,可是他不换——“换了还不是一样?”

他待人温和,可是心里又常怀说不出的怒气:对政治不公,对环境破坏,对车辆拥堵,对已经蹉跎的青春和不能挽回的年日。他感到心里被两个图景撕扯著——一边是一片废墟,它宣告着人的罪与不幸,宣告着积重难返,宣告着人力不可为;另一边是天上的国度。

相比之下,后者常常像灵光骤然一闪,又隐没。

那时候,他喜欢猫,猫无论干什么都能让他乐不可支。他常常说,上帝创造猫的时候肯定是在笑。有时他感到它们像一个温柔的奥秘,缓和了现实的暴烈。

一次他读到一篇祷词,里面有一句:“被困在黑暗里的人啊,不要绝望。一切都还来得及。到你的上帝这里来,信赖我,我会引导你。”

他开始偶尔关起门来祷告,出来时扫起一堆哭湿的纸巾。

 

2012年,我们从广州回到北京,在教会和一群朋友中安居下来。他换了两份工作,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UI设计师。晚上他在家学习,看到出色的设计作品会拍大腿称叹,欢悦之情溢于言表。“这很有意思。”他常常说,“太有意思了!”

他终于涨了工资,谈到钱也不再纠结,甚至打算学一点投资方面的知识。“这也是为人的本分。”有宽裕的钱可以给父母买东西,给他们寄药,让他们来北京玩,这些都让他感到宽慰。

而最大的变化,是他脸上很少再出现顽固的阴霾,“悲观——抑郁”的锁链似乎从他身上断开了。他下班回家时也会显出疲态,那时,他会看几集《海贼王》,要么拧亮客厅一角的落地灯,学写一段代码,或者打开一本书。有时他说“我去祷告一会儿”,就自己走进房间。

我感觉有些什么在滋养他,好像他心里曾经断裂的东西再次被接上了。好几次他谈到生活里的艰难、通货膨胀、需要学的太多而时间不够用,我以为又要看见一张黑脸,谁知第二天起来,他还是精神的。

从某个时期开始,每逢有朋友谈到生活沉重,心里觉得各种“不行”时,他都会竭力劝慰。因为他挣扎过,思考过,也曾“稳行在沟底”,所以别人不会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他也感慨,原来那些年的痛苦并不是蹉跎,而是为了有一天能与痛苦的人同行。

一次说到激动处,他猛不丁来了一句:“你可以相信我,我已经专业悲观了十几年,在这上面是有经验的。”朋友们哄堂大笑。这话也让我格外感慨。他一直都是个喜欢硬扛的人,可是直到我看见他内心的荒凉悄悄变换了模样,我才真正安下心来。

我问他,你还会眷恋小时候吗?他想了想:“不像以前那样惦记了。”

一次,他给我看一句话:“过去的遗憾、过错都被赦免和救赎了,如今的一切都有上帝看顾,将来我会在永生里获得安息。”

我想起他小时候那明亮又安舒的一幕,终于感到,他又是个有家的人了。

 

作者来自北京,翻译、编辑。

本文原刊于《海外校园》134期,2016年,原文链接 https://yzd.oc.org/oc134-17